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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411-thumb.jpg陸教授準備了一些書簽送給我們,書簽上只兩句話,一句中文:「天意難測」,一句英文:We may never be able to understand the language of God .

 

我們做大學生的人,常被抓去參加校方的各種典禮,有時有大人物來演講,校方怕聽眾不多,也會來動員我們這些學生 .前些日子,我又去參加了一個典禮,有一位社會裡極有聲望的人要捐一大筆錢給我們醫學院。院長叫我們去捧場,我們當然願意去,一來可以瞻仰這位大人物的風采,二來在典禮結束的時候,我們照例可以有一大堆好吃的點心吃。 

典禮開始,校長首先致詞,他一再地讚揚這位捐錢的大人物,也保證校方會善用這筆錢,這次的捐款高達五千萬,所以他也告訴大家,這是本校有史以來所收到的最大一筆捐款。

大人物接著致詞,他說他在四十年前有過一次車禍的經歷,就是在我們醫學院附設醫院裡醫好的,他還記得當年替他進行腦部開刀的醫生是陸醫生,他一直感激救了他一命的陸醫生,也一直感激這所醫院。他現在已經七十歲了,兒女都已長大成人,不想再去猛賺錢,捐這筆錢只是聊表心意而已,而且這僅僅是開始,他很可能再捐錢給大家的。

捐錢儀式不長,當然我們醫學院院長也講了一段簡短的話。在典禮快結束的時候,校長發現當年替大人物開刀的陸醫生也在場,就請陸醫生致詞。當年陸醫生只有三十歲,今年已是七十歲了。當年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生,現在已是醫學院的名教授。七十歲是強迫退休的年齡,我們正準備參加陸教授的退休茶會。到時候,他大批徒子徒孫都會來參加的。

陸醫生說他現在想起來那天晚上的情形,那天晚上下大雨,他在家裡向他的太太說,看來這種大雨的晚上一定會有人出車禍,一出車禍就會被送到急診室來,他也一定會被抓去開刀。果真電話鈴響了,他趕去醫院,也立刻進行腦部開刀的手術。

當他開刀的時候,他並不知道這位病人的來頭,第二天他才發現,原來昨天被他開刀的病患是一位角頭大哥。陸醫生有一個弟弟,這個弟弟很倒楣,有一天,黑道火併,他騎腳踏車回家,被流彈打中,從腳踏車倒下來的時候,頭重重地撞到了電線桿,雖然事後恢復了健康,但從此有了學習障礙,原來功課非常好,現在根本不能念書了。陸醫生的弟兄都有很高的學位,

唯有這個小弟弟,連高工畢業都非常辛苦。陸醫生的其他弟兄們也都有相當好的工作,唯有這個小弟弟,找事一直很困難。可以說這一輩子都被那一槍毀了。他們也不敢向肇事者索賠,誰敢向黑道索賠呢?

當時火併的幫派之一,就是由大人物所統領的。陸醫生知道他的病人身分以後,真是五味雜陳,他的弟弟被這位黑道大哥所害,而他的任務卻是要盡一切所能將這位仇人醫好。醫生是不可以報仇的,他中規中矩地將這位大哥醫好了。

可是他在致詞的時候,承認了他雖然從未做任何不對的事,可是在他替大人物注射一種藥物的時候,他卻有一種復仇者的快感,因為他知道,這種藥可以防止血液過度的凝固,但後遺症是反應變得非常不靈敏,思路雖然清楚,卻要想很久才能得到答案。

注射這種藥物並非陸醫生一人的決定,而是醫生們集體決定的,也是標準的做法。當時他悄悄地對他的病人說:「這一下,看你還能不能做黑道?」陸教授的這一番話使我們大吃一驚。四十年前,我還沒有出生,我一直以為大人物是個大好人,沒有想到他曾經做過黑道大哥。

陸教授講完了以後,大人物又發言了,他說他出院以後就知道了陸醫生弟弟的事,也使他擔心不已。他之所以如此感激陸醫生,就是因為他發現他的手術非常成功,開刀以後,他的反應仍然很敏捷。腦子雖然被開過刀,可是一點後遺症都沒有。

大人物越說越起勁,他告訴大家一件怪事。他說他回家以後,有一天在床上看電視,看到一隻野羊被豹子捕殺的鏡頭,過去他對這種事完全無動於衷的,可是現在,他的反應完全不同了,他絲毫不能忍受這種殘忍的鏡頭,他發現他忽然之間有了悲天憫人的情懷。

他不能看任何打打殺殺的電影,更不能看到弱者被欺侮。他對陸教授說:「陸教授,試問在這種情況下,我還能做黑道嗎?你的願望達成了!」

大人物解散了他所帶領的幫派,一開始很辛苦,想不到的是他也可以在白道上出人頭地。現在已經幾乎沒有人記得他有黑道背景了。

這些話已經夠我們吃驚了,可是這還不是高潮,大人物接著告訴我們一個更奇怪的故事。他說他的兒子學生命科學,對基因研究很有興趣,他發現他的爸爸在車禍以前,曾經在一家醫院保存了一袋血液,以備不時之需,他將大人物開刀前的血液和開刀後的血液作一比較,發現他爸爸的基因在開刀以後改變了。

大人物自己說他學問不大,不懂改變的是哪一個基因,他兒子也沒有向他說明。他有時會認為他之所以在開刀以後變了一個有慈悲心腸的人,恐怕就是因為他的基因改變了。

陸教授是我國的基因權威,他向大家解釋,改變基因的治療是最近才有的技術,四十年前連聽都沒有聽過。一般藥物和腦部開刀是不可能改變基因的。他們當年所施行的手術,絕不可能改變病人的基因。

校長最後作了結論,他說他不懂生命科學,可是他知道這一次,捐錢給我們的人當年腦子被開了刀,也被注射了藥物,藥物本身也許會有後遺症,腦部開刀的時候,會不會有些腦部機能因此改變了?

不過他說他從來沒有聽過一個人會因為基因改變或者是腦部開刀而有悲天憫人的情懷。但是他提醒大家,一個人大病以後,人生觀常會改變的。

陸教授終於退休了。我這次是自動去參加茶會的,很多醫學院裡有名的學者都來了,那天正好是柯林頓總統宣布人體基因組研究初步成功的日子。會場上現場播放柯林頓的談話:「從此以後,我們要學習上帝的語言。」(From now on, we will learn the language of God .)

陸教授準備了一些書簽送給我們,書簽上只兩句話,一句中文:「天意難測」,一句英文:We may never be able to understand the language of God .

在場的老師和學生們沒有一個人問陸醫生這兩句話的意義,很顯然的,我們對生命科學,最近都有了一種很特殊的瞭解。@(

李家同:
李家同